我来爱尔兰的第二个10年(上篇):被命运推着换轨道的日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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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变化,其实不是从某一天开始的,而是在不知不觉中,被命运推着,一点一点偏离了原来的轨道。

在上一篇《我来爱尔兰的第一个10年,那个叫“爱德华”的人诞生了》里,我讲的是我最初在爱尔兰的那十年,而接下来的这个十年,发生的事情太多,只能分开慢慢讲。

如果说第一个10年,是在适应这个国家,那第二个10年的开头,更像是在不同的轨道之间来回切换,甚至有一段时间,我自己都说不清楚,到底算是在前进,还是在兜圈。

我一直觉得,很多事情的转折,并不是因为你做了一个多么宏大的决定,而是因为你意识到,如果继续这样下去,迟早会出问题。

那场车祸,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节点。

那时候我还在Coach上班,每天开车上下班,单程差不多一个小时,高速来回已经成了日常,工作本身是开心的,同事也很好,唯一的问题就是太远,而人一旦习惯了这种节奏,就会忽略掉身体发出的信号。

其实在出事之前,我已经有过很多次在高速上差点睡着的经历,只是那时候总觉得还能撑,还没有真正把它当回事。

直到有一天晚上,下班回家,从高速下来,在都柏林8区,因为困意,我直接撞上了前面的出租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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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,我下意识打方向盘,车头擦着前车左侧滑了过去,最后停在了一辆红色轿车旁边,而那辆红车的门马上打开了,警灯突然亮了,我才发现,那是一辆便衣警车。

因为警察就在现场目睹了整个过程,这场事故处理得异常迅速,没有扯皮,也没有后续的麻烦,保险公司赔付了三千欧,这件事情就这么结束了。

但真正留下来的,是一种很清晰的判断:这次没出大事,不代表下一次也会没事。

于是,我终于决定要离开这份工作了。

提出辞职的时候,经理给了一个很让我感动的方案,她说可以让我晚一个小时上班,早一个小时下班,工资照算,试图帮我解决通勤的问题,但我还是选择了离开,因为我知道,那条路我不能再继续走下去了。

很多时候,离开不是因为不喜欢,而是因为你开始觉得,再这样下去可能不太对。


离开之后,我以为自己是在往上走,但很快就发现,有些路看起来像机会,其实是陷阱。

我进入了一个彩妆柜台,那时候柜台刚好有人休产假,我被安排进去顶替,区域经理承诺半年之后可以续约,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不错的开端,但真正进去之后,我才慢慢意识到问题所在。

我几乎学不到东西,经理总是说忙,没有时间教我,我只能自己在网上看别的品牌视频,一点点模仿,一点点试错。

有一次朋友来找我,我帮她化妆,结果直接把她画成了“熊猫眼”,她后来每次提起这件事,都会一顿吐槽我。

当时的我还以为,只要坚持下去,总会慢慢好起来。

直到合同快到期的时候,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,我不仅没有得到续约的机会,还被限制去其他柜台面试。我后来才知道的,当我尝试投递简历的时候,区域经理已经提前“打过招呼”,其他柜台也都没有再联系我。

那段时间,我还在等,我以为只是还没有消息,但其实是已经没有机会了。

也是在那个时候,家里的情况也发生了变化。

2015到2016年前后,我父亲因为投资失利回到了家里,后来在2017年又重新出去上班,一直工作到退休。

我也开始分担起国内家里的房贷。月供不多,对生活的影响也不算明显,但从那一刻开始,我要考虑的事情,不再只是自己了。


在同一个阶段,一个看似无关的插曲,让我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错位感。

2016年春节,我拿到很多张“四海同春”的春晚演出票,又阴错阳差地拿了舞台正中第一排的位置,那一排一共七个座,我跟朋友们占了六个,演出就在眼前,舞台上的灯光、音乐、演员的表情,全部近在咫尺,那种感觉很好。

更有意思的是,因为提前认识了一些演员和后台工作人员,演出开始前和结束后,我可以自由进出后台,和他们聊天,穿梭在台前台后之间。

那一刻,我离舞台很近。

但同一时间,我在自己的工作里,已经慢慢被推离了原本的位置。

有些事情,就是这样同时发生的。

那场演出的5天后,我刚满30岁。


2个月后,合同到期。是的,我失业了。

失业之后的那段时间,我其实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,只是在不同的事情之间来回尝试。

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剧组招亚洲人,于是投了简历,就这样误打误撞进了《荒原第二季》的剧组。

那段时间,拍摄地点在Wicklow山上,每天早上五点,我自己开车上山,山路没有路灯,两边都是高高的树,除了远光灯照到的那一小段路,周围一片漆黑,安静得有点让人发怵,第一次这样开车,其实是有点害怕的。

但一到剧组,就完全是另一种世界,灯光、工作人员、布景,还有免费的爱尔兰传统早餐,大家在忙碌中开始一天的工作,那种从黑暗到光亮的切换,很真实。

我在这个剧组待的时间最长,镜头很多次从我面前扫过,但一次都没有真正露脸,有一点遗憾,但后来想想,能坐在那里看吴彦祖演戏,看冯德伦在现场指导,其实已经很值得了。

后来我被通知去了另一个英剧《Innocent》的剧组客串,因为《荒原》剧组的把我两边的头发都剃光了,化妆师看着我的脑袋一脸无奈,一边帮我调整,一边吐槽前一个剧组的造型。

而那一次,我反而拿到了一个正面露脸的镜头,虽然没有台词,但那是我跑龙套以来唯一一个“有名字”的角色——Baz。后来我知道,那一幕其实是没有必要拍我的,纯粹是导演为我加的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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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后来在心理惊悚片《Greta》的拍摄中,我被安排在电影院那场戏的前排位置,主演科洛·莫瑞兹坐在我身后不远处, 而镜头就在我面前扫过。

虽然场景整体偏暗,我还戴着3D眼镜,但仔细看的话,还是勉强能认出来。

也正因为这一场已经“露脸”了,原本后面还有一场咖啡馆的戏,导演直接把我划掉了,他笑着说,刚才都让你出现在镜头里了,再出现一次就不太合适了。于是我就从“室内角色”,变成了咖啡馆窗外撑着伞路过的那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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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最有意思的,还是电影院那场戏本身。

那场戏拍了很多遍,而我唯一的任务,就是像一个正常观众一样坐在那里看电影、吃爆米花。

刚开始我还挺克制,毕竟是拍戏,但拍着拍着就完全放开了,每一条都在认真“表演”吃爆米花,没拍的时候坐着等,也继续吃,没停过。

导演当场都忍不住开玩笑,说你少吃一点,预算都要被你吃完了。其实现场准备的爆米花是一大麻袋,撑死我都吃不完。

那一段时间,没有稳定的工作,但也没有特别糟糕,感觉跑龙套还挺好玩的,有吃有喝,做个背景墙还不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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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去了珠宝行Weir & Sons,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阶段。

这份工作,是那里的两个华人同事向HR推荐我的,我一直很感激他们,因为如果没有他们,我根本进不了这个地方。

那是我来爱尔兰之后,除了在Coach之外,最开心的一段工作经历,甚至可以说,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“喜欢去上班”。

每天早上起来,不是抗拒,而是有点期待。工作地点就在15分钟的步行路程外,终于不用开车了。

我的口语没有问题,但在邮件沟通上一直是短板,一开始是我主动去请同事帮忙,到后来,其他同事只要看到有客人发邮件过来找我,就会直接帮我处理,这种默契,是慢慢建立起来的。

工作中难免会犯错,有一次我把本来不能打折的表卖出了折扣,心里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,但第二天老板检查账本的时候,我主动过去道歉,他只是看了我一眼,说了一句“没事,下次注意”,然后跟我握了握手就走了。

我们都见过他对别人发火的样子,所以那一刻反而更让我紧张,但事情就这样过去了。

也有一些让人印象很深的小插曲,比如劳力士来店里做培训的时候,我竟然在课堂上睡着了,被培训官投诉到大经理那儿了。

我被大经理直接拉出去训了一顿,他又气又好笑地跟我说,公司150年的历史里,你是第一个在劳力士培训课上睡着的人。

但那段时间,我其实每天晚上都在做另一件事。

白天我在珠宝行上班,站一整天都没有问题,但一旦坐下来,就很容易睡着,因为晚上我一直在运营“爱尔兰华人圈”,经常忙到凌晨两三点,中午休息的时候,我会躲到员工更衣室睡一觉,补一点睡眠。

其实从平台上线后的那些年,我一直过着两种生活。


也是在那个阶段,我意识到,光靠一个平台是不够的。

2019年前后,小程序刚出来的时候,我没有想太多,只是觉得不能落下,于是就把“爱尔兰华人圈”搬进了小程序,打造了爱岛社区。

我对代码几乎一窍不通,是国内和爱尔兰的两个技术员朋友在帮我搭框架,我自己一点点去改界面,一边做一边学。我非常感激他们俩,即便是在今天,只要我遇到技术难题的时候,他们依然会第一时间出现。

在打造小程序的过程中,慢慢地,我也开始能看懂一些东西,从最开始的完全不会,到后来可以提出需求、让技术去实现,再自己微调。

同一年,我拿下了新浪微博爱尔兰区域超话的管理权,也做了一个新闻网站,把原本分散在各个平台的内容,开始往一个可以被搜索的地方集中。

现在回头看,那时候我并不是在做什么宏大的规划,只是发现哪里缺了一块,就去补一块。


那年夏天,我接了一个人工智能语音的项目,负责捷克语转写校对。

(之前在其他文章里写过这段经历,但把时间记错了,一直以为是2020年的事情。)

一开始我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项目,后来规模越做越大,任务量不断叠加,逐渐变成了一件必须认真对待的事情。

那段时间,我带着一支位于捷克的团队在做这个项目,人数最多的时候接近300人。我从中挑了几个人出来当领班,让他们去负责分组和管理,把自己从具体执行里抽出来。

即便如此,还是很忙。

白天在珠宝行上班,还得盯着项目的进度,时间被切得很碎,但也正是在这种状态下,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:有些事情,是没办法同时做好两边的。

我做了一个决定——8月底从珠宝行离职。

那份工作我其实很舍不得,不只是因为环境好、同事好,更因为那是我在爱尔兰这么多年,少有的一段真正轻松、舒服的时间。但当时的状态已经很明确了,我不可能一边维持那样一份全职工作,一边再把项目做好。

很多人可能都想不到,我在那里工作了两年半,一块表都没给自己买过……

离开之后,我去了一个朋友的旅行社帮忙,做一些基础的事情,节奏相对自由一些,也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投入到语音项目和自己在做的事情上。

虽然那份工作的收入不如珠宝行,但那时候我已经有了项目带来的额外收入,所以生活上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。

整个项目持续了三个月,最终顺利收官。

现在回头看,那其实是一个很关键的阶段。

我开始慢慢从一个在体系里工作的人,变成一个需要自己去搭建和维持体系的人。


2019年的最后一天——跨年夜,我去了北爱尔兰。和项目组的同事一起,做手机语音助手的口音采样。

那是一次有点像“冒险”的工作。

我们在Facebook上发广告找人,在女王大学图书馆的前台请求帮忙,对方直接把我们的广告打上了大厅的大屏幕,几乎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能看到。

当时,我们还缺一个安静的录音环境,他们又建议我们去对面的学生中心,结果那边的工作人员直接跟我们说,不忙,你们想用哪间办公室就自己进去用,不收费。

接下来的十天,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那里度过,在陌生人的帮助下,把整个项目顺利完成。

2020年1月10日,我回到了都柏林,继续旅行社的工作。

一个多月后,2月29日,爱尔兰出现了第一例新冠确诊。

这个世界突然变了。

而我,也开始进入另外一段之前从未想过的,一个完全不同的轨道。

如果你也在爱尔兰经历过那个时间段,应该会明白,那种突然被按下暂停键的感觉。

真正属于第二个10年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
那一年,你在做什么?也可以在评论区,留下你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