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《我来爱尔兰的第二个10年(上篇):被命运推着换轨道的日子》中,我写到自己结束了第一个十年之后,人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。
但那时候的我,并没有意识到,这个阶段真正的变化,会是在5年后以另外一种方式出现。
2020年1月10日,我回到了都柏林。
一个多月后,疫情来了。
没有任何铺垫,也没有给人准备的时间,整个世界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。原本已经安排好的事情在很短的时间里全部失去了意义。那种感觉不是慢慢变化的,而是突然之间,熟悉的一切都不再按原来的方式运转。
真正属于第二个10年的故事,也是在那个时候,才刚刚开始。
2020年:世界停下来的那一年。
疫情刚开始的时候,我和很多人一样,是在观望的。
每天刷新闻,看数据,看不同国家的情况发展,试图从这些信息里判断出一点方向。但很快,我开始把这些信息整理出来,用中文再表达一遍发出去。

起初只是简单的整理,后来慢慢觉得,如果只是文字,并不能很好地让人理解变化的节奏,于是我开始自己动手做地图,把每一个郡的情况标出来,用不同的颜色去区分严重程度。
最开始用的是最笨的办法,在电脑上用做图软件一点一点改数字、换颜色,每天更新一张疫情地图,花的时间不少,但也因此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。
后来觉得做图太麻烦了,就开始想办法让它更简单一点——用Excel处理数据,把整套逻辑做成一个模板,只要把当天的疫情数据复制粘贴进去,地图就能自动生成。原本繁琐的流程,就这样傻瓜化了。
当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,这种习惯,会一直延续到疫情结束。
封城之后,时间突然变多了,但对我来说,那段日子并不难熬。
年初结束北爱尔兰口音采集项目后,我其实又接了几个其他欧洲语言的项目,所以每天除了疫情新闻,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。
可能是因为我本身就比较宅,所以很快就适应了居家工作的节奏。
那时,我的“办公室”在家里楼梯的平台上,身后是一整面落地窗,推开门就是一个不大的阳台,大概七八平米,种了一些花花草草。
很多人会觉得那段时间被困在室内,但我没有这种感觉,我每天坐在那个位置,看着外面的光线变化,做着手里的事情,偶尔走到阳台上透透气,反而有一种很稳定的秩序感。
后来想想,那样的一个空间,其实挺重要的。
不太走运的是,我也感染了。
不算严重,就像一场普通的感冒,但恢复之后,留下了一个小问题——耳鸣,耳朵里一直有一种细细的电流声,白天夜里都在。一开始会有点不适应,但时间久了,也就慢慢习惯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早期治疗的话还有救……
有些变化,是不会消失的,但需要去适应。
也是在那个阶段,我做了一件事,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公开了。
“如果你一个人在家,觉得孤独,可以来找我聊聊天。”
这句话当时写得很随意,我能理解那些刚来爱尔兰的新生,就被关在家里的感受:孤立无援,没有朋友。
但后来真的有人来找我,诉担忧,说焦虑,聊生活里的事情。我也乐此不疲的抽空回复大家的消息,毕竟以前做过电台,这种聊天,对我来说也不算陌生。
那段时间,也做了一件说干就干的事情。
很多中餐馆原本是没有做外卖的,疫情一来,只能在微信群里接单,没有菜单,也不方便。顾客要反复问,商家一条一条回,效率很低。
看到这种情况后,我就顺手做了一个简单的点餐工具,让他们可以有一个在线菜单,顾客可以直接下单,货到付款。
当时也没有想太多,只是觉得这件事有人需要,就去做了。
后来疫情过去,我关掉了点餐功能,只保留了附近餐厅和景点的信息,因为我的初衷并不是想搞外卖平台。
渐渐地,我对新闻变得越来越执着。
几乎任何时候,我都在刷新闻网站,想知道爱尔兰正在发生什么。看到有意思的、刚发生的内容,就会立刻整理出来发出去,时间不固定,有新闻就发,哪怕是半夜。
但我偶尔也会给自己留一点碎片时间。
那几年,我会玩一款游戏,很适合这种生活状态,可以随时进去跑一跑地图,做几个任务就退出,不会打断工作节奏。但有一次,电脑突然黑屏,再也开不了机,后来才发现是玩游戏把显卡给烧了。
那一刻是真的有急了,因为所有工作都在那台电脑上。
那几天只能用一台笔记本勉强顶着,刚好又遇上显卡荒,跑了几天才在一个二手店找到一块合适的显卡,几个月后干脆把整台电脑的硬件都重新换了一遍。
有些事情,发生的时候,是不会给你准备时间的。
节奏建立的那一年,我把一天的时间切开了。
2021年,疫情还在,但生活开始慢慢形成一种新的规律。
我给自己设很多闹钟,尤其是早上,怕自己因为凌晨两三点才睡,白天起不来,就用一层一层的闹钟把自己“拉”起来。从中午12点开始,每隔一小时都设了闹钟,确保事情在推进,时间在往前走。至今还是如此。
我把每一件事情都掐着时间去做,哪怕是出门,也会想好出去多久、什么时候回来、耽误的时间要怎么补回来。把一天切割成很多个小段,每一段都有它该完成的事情。
从起床坐到电脑前,一直忙到凌晨两点,中间唯一固定停下来的时间,是下午五六点做晚饭,那是疫情期间养成的习惯,后来也就一直延续下来。晚饭之后,再回到电脑前,把剩下的事情继续做完。
以前我更多是在做工具,由用户自己产生内容。后来我开始自己去找信息、筛选、整理,再用自己的语言表达出来。这并不是一个刻意的选择,更像是一种被环境推动的转变。
同时,我又给自己增加了工作量。
社区上用户发布的内容,我坚持人工审核,每一条帖子都要看一遍,确认没有问题才放出去。这件事其实很耗时,但我知道,一旦放开,骗子就会如潮水般涌入。
这种节奏一旦形成,就很难再松下来。
慢慢地,我意识到,有些东西要掌握在自己手里。
但前提是,要把时间抽出来。
我开始用各种方式去让事情自动运转,让它们自己跑起来,把重复的工作交给程序,把流程拆开重组,不是因为喜欢技术,而是因为必须这样做。尽管如此,有些问题依然存在,我已经把能优化的都优化了,但有些东西,从一开始就不在我手里,这种感觉,会让人不太舒服。
所以后来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把它拿回来,自己做。
2022年,我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期限——两个月之内,必须把新的平台做出来。
在那之前,我对开发并没有系统性的认知,很多东西都是模糊的,但已经没有退路了。三月,我用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把原有的结构全部拆掉、重建,推出了全新的小程序。
到了四月,我又花了24天,从零开始去做一个全新的App。
那两个月几乎是消失的,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,很多时候卡在一个问题上反复尝试,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走。
有一次,一个并不复杂的逻辑,我盯着屏幕改了整整一个晚上,反复试,反复改,就是找不到问题出在哪里。
后来实在太困了,只能去睡。
那天晚上,连梦里都还在改那段代码。第二天醒来,我对梦里的过程还有印象,就顺着那个思路重新去看了一遍,问题就找到了。
现在想想,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,因为那阵子,满脑子里装的都是这些。
虽然经常遇到瓶颈,但好在,我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。身后有几个国内外的程序员朋友,在关键的时候拉了我一把。
最后,我把这件事完成了。
那是我第一次,用一种几乎是硬扛的方式,把一个原本完全不属于自己的领域,一点一点做了出来。
我的记性不好,所以我习惯把所有事情写下来。
手机里有备忘录,电脑桌面上也有,疫情期间,我用的是实体的笔记本,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地写着,每天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翻开本子,看看昨天做到哪一步,还有哪些没有完成,然后接着往下做。这些年,这样的本子已经写了好几本。
有意思的是,很多字我用键盘可以打出来,但用手写的时候反而会卡住,有时候还要先在电脑上敲一遍,再照着写到本子上去。字也一直写得不好看,那些本子,大概只有我自己能看懂。
2023年,事情开始往外延伸。
这一年,有一个挺有意思的事情。早些年那个一直在打压我的老平台,在几年前关闭之后,它的域名兜兜转转,最后到了我这里。
这件事没有太多波澜,但多少有点像是一个延迟很久的回应。很多年前的一些事情,在这个时候,以一种很安静的方式收了个尾。
我没有刻意去放大它的意义,只是把它接过来,用在了新的事情上。
也正是基于这个域名,我开始做导航网站。我把爱尔兰各个领域常用的网址整理在一起,做成一个完整的入口。这件事本身并不复杂,但它让我重新梳理了一遍信息结构,也更清楚哪些内容是真正被需要的。
在这个基础上,我又做了英文版本的导航网站和应用,目标不再只是华人,而是来爱尔兰的外国学生和工作者。
这也意味着一件事——我开始尝试走出原本的圈子。
新闻看多了,人也会慢慢变得更谨慎一些。
2024年,我搬了家。从市区搬到了一个开车二十多分钟的地方,生活节奏也随之慢了下来。新家里,我给自己搭了一套更完整的环境。
我在房子周围装了九个摄像头,都是自己动手安装的,线不够长就自己拼接,从工具箱里翻出各种线材,一点一点接起来。小时候就喜欢折腾这些东西,所以虽然一开始有点麻烦,但最后都被我搞定了。
这些事情对我来说不算难,只是需要时间去折腾。我总是跟朋友开玩笑说,我前世一定是一个保安。
也是在这个阶段,我不再频繁参加活动,也很少特意出去见人,大部分的联系都停留在网络上。不是不需要社交,而是开始更在意时间花在哪里。把时间慢慢收回来,一部分留给工作,剩下的,就留给家人和孩子。
那几年,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,看着孩子们一点一点长大,这种感觉,真的很好。
每天早上工作前泡一杯咖啡,吃两片抹了黄油的烤面包,这个习惯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。空闲的时候,我还喜欢去逛Lidl的工具区,买一些用得上或者暂时用不上的小东西。
我不喝酒,也不想勉强自己去适应,一杯下去就开始犯困,影响工作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,所以这些年别人送的酒,大多都摆在壁炉上,看着倒也挺舒服。
头发也是那几年留长的。
以前是短发,每隔一两个月就要去理一次,后来工作越来越满,也懒得再花时间在这些事情上,就索性留着。偶尔也会开玩笑说,在秃之前体验一下长发,要不然以后就没机会了。
这些变化,其实都不算什么大事。只是慢慢地,你会发现,有些原本挺在意的东西,变得没那么重要了。
回头看,那几年,好像一直都在赶路。
每天都有事情在做,从早到晚,一件事接着一件事,很少有真正停下来的时候。有些问题,当时觉得很难,但后来也就那样过去了;有些选择,当时没有太多犹豫,现在再看,也刚好合适。
2004年12月,我踏上爱尔兰的土地。
那时候的我,对未来没有太多概念,只是往前走。
2024年12月,20年过去了。
故事还在继续,只是和以前不太一样的是,现在,不再是被推着往前,而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来爱尔兰的第一天是迷茫,
第一个月是落脚,
第一年是闯荡,
第一个十年是摸索,
第二个十年的上半段是机遇,
而这下半段,更多的是沉淀,是稳定。
我的故事,还在继续。
2025年,在把原有的平台做了一次调整之后,我把“爱尔兰生活圈”这个名字单独保留下来,做成了一个面向爱尔兰华人的匿名社区问卷。
这些年,我一直在整理信息、做工具,试图把这里的生活讲清楚。但也发现,有些东西,其实是现有的数据里看不到的。
爱尔兰官方的数据是存在的,但很多时候,它只记录了“能被看见的那一部分”。而真正的生活,是被隐藏的、是很多人不愿意、也不想成为人口普查里的那一部分。
这一年,我开始有一个很简单的想法——想试一试,把这块被遗漏的东西,慢慢补上来。
所以才有了这个问卷。
它不复杂,也不完美,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完整。但至少,它带来了一种可能:把那些原本在数据之外的生活,一点一点的记录下来。
前面的故事: